日头转过晌午，翟开了车带上我跟大爷去家访。中途又去里格接了个人，四个人一起往村子里走。
本来已经觉得从外面进来湖边的路很难走了，但是走过了这一程才知道什么是真的难。说是路，其实根本没有路，都是过往行人和车辆踩轧出来的痕迹而已。翟的越野车此刻才发挥出作用来——亏得是高底盘的四驱，若换了小轿车，怕是早就已经陷在半路等人拖了。翟说，就是这样，他的车也陷在路上好几次，找了老乡动用拖拉机才拖出来的。
去拜访的第一家的女孩子刚刚考上了大学。按照助学机构的原则，上了大学以后将结束资助，因为国家有助学贷款等方式可以解决学费的问题。他们只一次性发给每个学生1500元的补助，作为去学校报到等的费用。我们进了门，姑娘和妈妈很热情地把我们让到一个貌似厨房的房间，姑娘忙着给我们倒茶，翟十分熟络地问妈妈姐姐哪里去了。我四周看了看，屋子一样是木结构的传统摩梭房屋，却远没有湖边的房屋那样干净整洁。地面都是灰土铺成，中间有一个火塘，上面架着水壶，下面烧着木柴。我一直认为到人家中做客，四下张望是十分不礼貌的，于是没有多看，但是这屋子里也实在无甚物事可看。我只时不时十分不自在地用手驱赶着成群的苍蝇。其实我没有嫌弃，我只是尚未习惯它们。我们围着火塘坐在小板凳上。姑娘斟上茶来，乐呵呵的把录取通知书捧给翟，微微低着头，双手握在身子前方，脸上有遮不住的喜悦。妈妈一直站在一边，热情又略带拘谨的笑着招呼。翟完成了工作的程序与他们告辞，母女俩连声的道着谢把我们送出门。其实，真的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喜还是忧。又或者，多一份所得就要多一份承担，生命其实是一场交易，是否公平全靠各人心里的天平。
第二家也是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。这一次我看到了真正的摩梭祖屋。果然如他们所说，墙壁上没有窗户，只有屋顶有一扇天窗。天窗下方是火塘，火塘后面是放物件及供神佛的台子。面朝台子，左边就是摩梭家庭里德高望重的老祖母的床铺。摩梭家庭里每一家都必须有一位女性长辈来做家长，她是全家地位最高的人，最受尊敬。火塘四周是客人落座的位子，其实还有舅舅妈妈之类座位的划分，但是由于我们是外族人，也就不讲究这些礼数了。
去到第三家的时候，我们遇见了伊丽丝。她是德国人，在中国资助失学的摩梭族大家庭的女孩子已经有十几年了。翟说她已经六十多岁，并且身患顽疾，但是十几年来始终坚持每年来中国很多次。翟说她的时候，语气中带着敬佩。我想能令翟敬佩的人，一定很了不起吧！翟开玩笑的嗔怪她为什么只帮女孩子。这户人家的女孩子是她的资助对象。我们要看的是那个女孩子的弟弟，他的一只耳朵生了病，不断流出脓水来，并且逐渐失聪。翟走过去看他，问他话他只简单回答，问到想不想上学便不再说话。翟说每次都是这样，没有结果。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分了家出来的摩梭男子，带着两个孩子。因为不通汉语我们并不能与他沟通，只是听到他说起孩子的耳朵时，眼睛便泛了红。其实来的时候大爷与翟已经说了一路这孩子的事情。其实我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去帮。很多时候，我们做事情并不能够只凭感觉，很多时候，我们要压抑悲天悯人的慈悲佛性，用适者生存的残酷人性来淘汰掉那些不能够遵循自然规律的人。最后依靠着伊丽丝带来的翻译，我们可以与孩子和孩子的父亲进行沟通，知道孩子其实并不想再继续上学。
从那家出来，大爷和翟决定扔下这孩子不管。还好，我够冷血。
我想能够做这个事情的人都要够冷血。比如伊丽丝，她严格遵照自己的原则，只帮助女孩子，完全把这个事情当作一项工作来做，专注投入，付出大量时间和心血，理性并且慎重的选择资助对象，绝不滥用同情怜悯之心。这是慈善工作者应当具备的品格。而电视报纸上大肆宣扬的所谓“爱心”，在他们的身上已经不需要再作任何多余的证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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